刀吸住了。
不是苏晚在送刀,是刀在往里拽。她右手发麻,指节被刀柄勒得发白,虎口像被人用烧红的铁丝缠了一圈。魂丝从灯芯里爆出来,一根根缠上她手腕,不是勒,是攀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。
灯芯里的女人抬起头。
灰白长发披散,遮了半边脸。露出的那半边和苏晚七分像,但老了三十岁,瘦了三十斤,眼底是两团燃尽的灰。
苏照的女儿……
声音从灯里传出来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茧。苏晚的诚字玉烫得几乎要烧穿衣襟,玉里的苏照残魂在叫,叫的是同两个字:晚晚。
两个声音叠在一起,一个苍老疲惫,一个虚弱破碎。
苏晚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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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可能。
谷主的声音变了调。他盯着灯芯里的女人,浑浊黄眼睛睁得很大,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。
这里该是林素衣。他说,我母亲……该在这里。
苏晚没回答。她试着把刀往回抽,刀纹丝不动。它还在吃,吃得贪婪,吃得忘形,刀身上的暗金纹路一明一灭,像有人在皮肤下面呼吸。
晚晚。
这次只有诚字玉里的声音。苏晚低头,隔着衣服按住那块玉。玉在抖,抖得像颗心脏。
她在里面。苏照说,我的一部分。
哪一部分?
被切走的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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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的手指僵住。
魂丝还在往上缠,已经缠到她的手肘。她没有拔刀,反而往前送了半寸。灯芯里的女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,不是痛苦,是解脱。
他们把我切开了。诚字玉里的苏照说,很多份。这里一份,王宫里一份,还有很多……我不记得了。
苏晚咬着牙:谁切的?
星焰圣殿。苏照的声音很轻,三十年前,我被抓走之后。他们发现我的魂太亮了,亮到一盏灯装不下。
所以把你分装?
像切灯油。苏照笑了一下,笑声里全是苦涩,一份一份,养在不同的灯里。烧得慢,亮得久。
苏晚抬头看向灯芯里的女人。女人也在看她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但苏晚看懂了口型。
她说: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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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!陈一云在后面喊,你的手臂——
苏晚这才低头看自己的右臂。魂丝缠过的地方,皮肤下泛起青白色的光点,像有细小的火苗在血管里游。她不觉得疼,只觉得麻,麻到指尖,麻到牙根。
刀在反哺。谷主忽然说。
苏晚看他。
它吃饱了,会回喂给持刀的人。谷主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,但眼底还有没散尽的震惊,你感觉到了吗?灵气在往你丹田里灌。
苏晚感觉到了。
那股灵气很杂,很烈,像有人往她经脉里倒滚烫的沙子。但确实是灵气,比她这辈子吸过的任何一口都浓。
筑基?她问。
半步。谷主说,再吃一盏,可能就满了。
再吃一盏?
王宫那盏。谷主说,比这盏大十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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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柱趴在阿箐背上,嘴里还含着那颗糖。她看不见灯芯里的脸,但能看见苏晚的手臂在发光。
晚姐在发光。她说。
闭嘴。阿箐说。
真的在发光。
我也看得见。
那你不觉得厉害?
阿箐没回答。她的手按着赵铁柱的膝弯,指节发白。赵铁柱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。
阿箐姐。
你怕吗?
不怕。阿箐说,我只是想杀人。
赵铁柱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挪到右边,想了想:那你想杀谁?
阿箐看向谷主。
谷主没注意到。他还在看灯,看灯里那个不是他母亲的女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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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决定不拔刀。
她反而握得更紧,让刀继续吃。灯芯里的女人慢慢安静下来,脸上的痛苦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——像长途跋涉的人终于看见驿站。
你还在吗?苏晚问。
灯里的女人眨了眨眼。
我是谁?苏晚问。
女人的嘴唇又动了动。这次发出了声音,很轻,但很清楚:我的女儿。
苏晚的眼眶一下子酸了。
她没哭。她不知道在多少个轮回里哭过,早就哭干了。但眼眶还是酸,酸得像有人往里面挤了一颗柠檬。
我母亲自愿换我活下去。她说,不是换我留下来当灯芯。
女人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催促,没有哀求。
所以,苏晚说,我把你吃掉,你不会怪我?
女人笑了。那笑容和苏晚在诚字玉里见过的一模一样,温柔,疲惫,带着一点无奈。
怪我。她说,怪我没早点教你,刀比人可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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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名刀震了一下。
刀身上的暗金纹路猛地一亮,然后迅速蔓延,从刀柄爬到刀尖,像血管里注入了新的血。锈迹大块大块地剥落,露出下面暗金色的刀身。
谷主倒吸一口气。
它长大了。他说。
苏晚也感觉到了。刀变沉了,但不是负担那种沉,是踏实。像小时候她第一次握紧柴刀,知道它能砍柴,也能砍人。
它本来就这么大?她问。
王器本来没有固定形状。谷主说,它吞多少,长多少。
那它现在吞了多少?
一盏灯的三分之一。
苏晚低头看刀。刀身上的暗金纹路还在搏动,像心跳。
它没吃饱。她说。
没有。
王宫那盏能让它吃饱?
谷主沉默了一瞬。
能让它变成别的样子。他说。
什么?
赊命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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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两个字让诚字玉抖了一下。
苏照残魂的声音低下去:晚晚,别碰那个名字。
为什么?
因为赊命刀要赊命。苏照说,不是赊别人的,是赊自己的。
苏晚没回答。她看着刀,看着灯,看着灯里那个正在慢慢变淡的女人。
继续。她说。
苏晚——
继续吃。苏晚对刀说,也是对灯里的女人说,吃了,她就少疼一处。
女人闭上眼睛。
刀身暗金纹路大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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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灭了。
不是慢慢暗下去,是地一声,像有人吹灭了一根蜡烛。石室里的青白色光芒瞬间消失,只剩下谷主手里那盏小小的引魂灯,和赵铁柱嘴里那颗糖纸反射的微弱光亮。
苏晚站在黑暗里,右手还握着刀。
刀身比刚才长了半寸,宽了一指。暗金纹路不再闪烁,而是稳定地发亮,像有人把熔化的金子浇进了刀身的裂缝里。
她感觉到丹田里有东西在转。
不是气旋,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漩涡,把周围稀薄的灵气一点点卷进去。她的经脉在疼,但疼得很清醒。
半步筑基。谷主说,你到了。
苏晚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青白色的光点已经退了,但皮肤下还残留着一点暖意,像刚晒过太阳。
这就算半步?她问。
你的丹田已经开始聚气了。谷主说,等气旋成形,就是筑基。
怎么成形?
再吃一盏。谷主说,或者,死一次。
苏晚笑了一下。死一次我比较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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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道开始震动。
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,是某种很规律的震颤,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。石壁上的灯油痕迹一片片亮起来,发出暗红色的光。
谷主脸色变了。
他们在收灯。他说。
柳如烟问。
星焰圣殿。谷主说,玄阴谷这盏灯灭了,他们知道了。有人在启动备用灯芯,回收散掉的魂火。
备用灯芯?苏晚皱眉。
每一盏大灯下面,都有很多小灯。谷主说,大灯灭了,小灯里的魂会被抽走,补到别的大灯里去。
那我们得走了?
现在就走。谷主说,再晚,暗道会被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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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开始收拾。
阿箐背着赵铁柱,陈一云断后,柳如烟护在苏晚身侧。卤蛋三人早就被留在黑殿上面,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。
苏晚最后一个离开石室。
她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灯架。
灯架很大,黑漆漆的,像一只张开的手掌。刚才那个女人就蜷在里面,被烧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晚晚。诚字玉里的苏照轻声说,别回头。
苏晚没动。
你说过,她说,让我把王后救出来。
王后是不是也是你的一部分?
苏照沉默了很久。
我不知道。她说,但我能感觉到,她还在疼。
苏晚握紧无名刀,转身要走。
就在转身的瞬间,她的眼角瞥见灯架后面有什么东西。
她举起谷主留下的引魂灯,照过去。
灯架后面的石壁上,有一扇半开的石门。门不高,只到苏晚肩膀,像是被故意藏起来的。门上刻着一个字,笔画很深,被灯油熏得发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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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走过去。
陈一云想拦她,被她用眼神制止。她蹲下身,用无名刀的刀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字。
刀身嗡鸣。
不是 hungry 的嗡鸣,是认出了什么。像狗看见了旧主人。
苏晚!柳如烟在前面喊,暗道要塌了!
苏晚没回答。她盯着那个字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跳。
她想起墨九霄曾经说过的话:你的四艺,棋最早觉醒。赊刀是最后一艺,也是最贵的一艺。
当时她问:贵在哪里?
墨九霄没回答。
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。
字的笔画里,藏着一把刀的轮廓。
苏晚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石门。
下次再来。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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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道另一头通向赵铁国。
苏晚跑在队伍中间,无名刀在腰间震动,像一只吃饱了的野兽在打盹。她的丹田里,那个小漩涡还在转,很慢,但不停。
苏晚。陈一云在她身边说,你还好吗?
她说。
你脸色很差。
我脸色什么时候好过?
陈一云被噎了一下,居然笑了。也是。
苏晚没笑。她在想灯里的那个女人,想她说的刀比人可靠,想那个字。
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怎么了?柳如烟回头。
谷主。苏晚说,我母亲被切成很多份,那王后呢?
谷主走在最前面,没回头。
王后不是苏照。他说,但她身体里,可能养着苏照最大的一份。
可能?
我不确定。谷主说,我只知道,三十年前苏照被带走之后,王后入灯。国师说,王后是苏照荐来的。
苏晚的眼神冷下来。
所以王后要么是我母亲的血脉,她说,要么是我母亲的牢笼。
都有可能。谷主说。
苏晚握紧刀柄。
那就先把牢笼劈开。她说,再问问里面的人,愿不愿意跟我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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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国边境,野店。
墨九霄坐在大堂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壶没动过的酒。窗外有两个人影晃过去,又晃回来,第三次经过时,他数清楚了——左边那个右手一直按在腰间,是星焰圣殿的灯奴卫。
他低头,摸了摸左手虎口。
旧伤在跳。
不是疼,是某种共鸣。像是远处有一把刀在吃东西,吃得很凶,连他这边都感觉到了。
师尊。一名弟子从楼梯口探出头,七个人都进城了。
墨九霄嗯了一声。
墨平师兄问,要不要我们动手?
不动。墨九霄说,让他们跟着。
可是——
我要让他们看见我在赵铁国。墨九霄说,这样,就不会有太多人往玄阴谷去。
弟子似懂非懂地点头,退下了。
墨九霄又摸了摸虎口的伤。
还真是什么都敢吃。他低声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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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国王宫,偏殿。
柳如烟展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,上面画着祭坛地下暗道的走向。暗道分支很多,像树根,但主干只有一条,从祭坛正下方一直延伸到王宫西侧的枯井。
这条暗道,赵铁河说,三十年前封过一次。
为什么封?
因为有人从里面走出来。赵铁河说,一个女人,抱着一把刀,浑身是血。
柳如烟的手指停在羊皮纸上。
苏照。她说。
国师说不是。赵铁河说,但我知道是。
你怎么知道?
赵铁河没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祭坛方向。
三天后,国师开祭。他说,届时所有符文都会启动,王后……会彻底变成灯的一部分。
所以你才帮我?
我帮你?赵铁河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,我只是还没想好,到底是帮她,还是帮她挡刀。
柳如烟收起羊皮纸。
三天。她说,够我们走到她面前了。
也许不够。赵铁河说。
那就跑快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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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梦域,破庙。
小满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,大的递给简芸。简芸没接,她正在看那份卷宗。
你看第七页。小满说。
简芸翻到第七页。上面的字迹很潦草,像写的人当时手在抖。
控魂试炼·第一人:陶聿。癸巳年。自愿以魂饲灯,成灯奴主。她念出声,后面被人用刀划掉了。
不是划掉。小满说,是覆盖了。你对着光看。
简芸把羊皮纸举到破庙漏进来的月光下。被覆盖的字迹隐约透出来:第七人:陶圣文。乙未年。以魂饲灯,继灯奴主位。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陶聿是陶圣文。她说。
小满说,他先是第一个灯奴主,后来又成了第七个。中间这些年,他换过好几个身份。
他到底想干什么?
小满没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,那六根手指在月光下白得吓人。
我娘就是他做成灯奴的。他说,在我出生那年。
简芸沉默了很久。
所以你才跟着师父?
小满说,我跟着师父,是因为师父说,我能亲手把他塞回灯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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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道尽头有光。
不是青白色的魂灯光,是火把的红光。苏晚第一个冲出去,无名刀已经出鞘。
外面是赵铁国王宫西侧的枯井。
枯井周围站满了黑甲骑兵。
为首的人翻身下马,黑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。他看着苏晚,眼皮半垂。
你比我想象的快。赵铁河说。
苏晚握刀的手紧了紧。
你在这里等我?
等你?赵铁河笑了一下,不。我等的是国师。
他侧身,让出一条路。
路尽头,祭坛灯火通明。
三天后开祭。赵铁河说,现在去,还能来得及救一个人。
我母后。赵铁河说,也是你母亲的一部分。
苏晚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复杂。
你为什么帮我?她问。
我没帮你。赵铁河说,我只是在帮赵铁国,除掉一个该死的人。
国师?
还有我父王。赵铁河说,他们俩,都该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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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没再犹豫。
她提着刀,穿过黑甲骑兵让出的通道。柳如烟、陈一云、阿箐、赵铁柱、谷主跟在她身后。
无名刀在腰间震动,像一头刚尝过血味的野兽,迫不及待要再吃一顿。
苏晚低头对刀说:别急。
前面还有一顿大的。
晚晴文学馆 致力于提供 牛牛真的不《我一个女频凭什么穿越到男频啊!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80章 喂刀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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