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被人敲响的时候,苏晚正在数木牌上的毛刺。
她一夜没睡踏实。脸上那道口子结了薄痂,一动就痒,像有只蚂蚁在颧骨上爬。阿箐说她可以进屋睡,但她嫌屋里闷,抱着草席出来,把石磨当枕头。木牌贴在胸口,边缘的毛刺一根一根被她摸得发软。
敲门声不轻不重,三下,停一下,又是一下。
阿箐从屋里出来,手里握着那把剔骨刀。她没开门,先问:“谁?”
“柳师姐让我来接苏姑娘。”
是个女声,年轻,有点紧张。主峰的人。
苏晚把木牌收进怀里,坐起来。阿箐回头看她。
“你真去?”
帖子都收了,不去显得我怕她。苏晚说,“而且我也想听听,她卯时把我叫出去,到底想说什么。”
“可能是想把你推下山。”
那她得先抓住我。苏晚活动了一下肩膀,“我练了三天跑路,不是白练的。”
阿箐把门拉开一条缝。门外站着一个穿主峰弟子服的小姑娘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脸被光照得发白。
“苏姑娘,柳师姐在主峰山下等您。”
她知道路远吧?苏晚走过去,“卯时叫我,她自己也得起很早。”
小姑娘低下头,不敢接话。
——
天还是青的,山道上的露水把鞋面打湿了一层。
苏晚走得不快。小姑娘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,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截一截铺在石阶上。苏晚数着台阶,顺便活动脚踝。昨天蒙眼跑的时候崴了一下,现在脚腕还隐隐发酸。
柳师姐常这么早出门吗?苏晚问。
不常。小姑娘声音很轻,“但今天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小姑娘不说话了。
苏晚没再问。她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块木牌。木牌边缘的毛刺被她数了一晚上,有几根已经断了。
主峰山下有一片竹林。柳如烟站在竹林边上,穿一身白衣,头发束得很高,发尾被风吹得轻轻动。她手里没有灯,但整个人像会发光一样,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。
苏晚走近了才发现,她脚边放了一只锦盒。
苏师妹。柳如烟转过身,笑了一下,“我还以为你不会来。”
师姐帖子写得客气,苏晚说,“不来显得不识抬举。”
你倒是挺会说话。柳如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脸怎么了?”
“砍柴。”
“砍柴能砍到脸上?”
柴刀不长眼。苏晚说,“师姐找我有什么事?”
柳如烟没立刻回答。她弯腰把锦盒拿起来,递到苏晚面前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苏晚没接。
“师姐这是什么意思?”
补药。柳如烟说,“初选在即,你炼气四层还是太弱。这盒里的丹药能帮你稳固境界,三天内再上一层。”
“师姐这么关心我?”
我关心的是九霄宗。柳如烟把锦盒往前送了送,“你初选若是第一场就趴下,墨师兄会很难做。”
苏晚看着那只锦盒。盒子很漂亮,漆面上画着云纹,边角镶着银边。这种盒子她在主峰后厨见过一次,装的是供给内门弟子的上品丹药。
师姐,她说,“我炼气四层,根基不稳。这种上品丹药吃下去,轻则经脉错乱,重则境界倒退。你是想帮我,还是想害我?”
柳如烟的笑容没变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聪明。”
师姐也比我想象的直接。苏晚说,“丹药我不收。师姐有话直说。”
柳如烟把锦盒收回,随手放在一块石头上。
好。那我就直说。她往前走了半步,“初选那天,你主动认输。”
“认输?”
柳如烟说,“丙组第三场,你的对手是主峰安排的炼气圆满弟子。你撑不过一炷香。与其被打得半死,不如主动下场,还能留点体面。”
苏晚没说话。
作为交换,柳如烟继续说,“我可以保证,你下场之后,墨师兄不会立刻带你上山。你可以再活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?”
三个月。柳如烟重复了一遍,“足够你重新想办法,或者——逃走。”
苏晚看着她。
柳如烟的眼神很平静,不像在说谎。但苏晚知道,这种平静才是最危险的。一个人在说真话的时候,眼睛会动。柳如烟的眼睛一动不动,像在背书。
师姐,苏晚说,“你和墨九霄商量好了吗?”
柳如烟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这是我能做的决定。”
你不能。苏晚说,“你如果能,就不会在这里跟我谈条件。你会直接让我初选出局,或者让我初选前夜意外受伤。”
柳如烟的脸色变了。
但你没有。苏晚继续说,“你选在卯时,主峰山下,带一个主峰弟子做见证,给我送一盒不能吃的丹药。这说明你不敢明着动我,也不敢让我真的变强。你夹在中间,很为难吧?”
竹林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风把柳如烟的袖子吹起来,她没动。
你果然不是原来的苏晚。她最后说。
师姐也不是原来的柳如烟。苏晚说,“原来的碧落宫圣女,不会帮人传这种没底气的口信。”
柳如烟猛地抬眼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我的意思是,苏晚把声音放轻,“师姐如果不想嫁给墨九霄,不想看着碧落宫被九霄宗吞掉,我们可以谈。但你得先把诚意拿出来。”
柳如烟看着她,眼神从惊讶变成审视,最后变成某种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以为你能帮我?”
我现在帮不了任何人。苏晚说,“但我初选若能撑过一炷香,墨九霄就得再给我七天。七天之后还有七天,我就有机会。师姐也有机会。”
你太天真了。柳如烟冷笑,“陶公子不会给你机会。”
陶公子?苏晚做出疑惑的样子,“谁是陶公子?”
柳如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,脸色僵了一瞬。
没什么。她说,“一个客人。”
客人。苏晚点点头,“能让师姐紧张的客人,不多。”
柳如烟没再说话。她转身拿起那只锦盒,动作比放下时重了一些。
丹药你既然不要,那就当我没来过。她说,“但初选那天,你好自为之。”
师姐。苏晚叫住她。
柳如烟回头。
下次想害我,苏晚说,“送点我能吃的东西。不吃,我怎么中计?”
柳如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骂人。最后她什么也没说,提着锦盒走了。白衣在竹林里闪了几下,就不见了。
苏晚站在原地,吐出一口气。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。
引路的小姑娘还提着灯笼站在一旁,脸色比刚才更白。
“你都听见了?”
小姑娘拼命摇头。
回去告诉你柳师姐,苏晚说,“就说苏晚谢谢她的丹药,等她下次想好了再来。”
小姑娘愣了一下,然后提着灯笼跑了。
——
苏晚回到小院的时候,阿箐正在磨刀。
“还活着?”
活着。苏晚把门关好,“柳如烟想让我初选认输,许我三个月活命。”
“你信了?”
没信。苏晚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“但她提到了陶公子。”
阿箐的刀停了一下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她说陶公子不会给我机会。苏晚把水喝光,“然后她意识到自己说漏嘴,就不肯多说了。”
陶公子。阿箐把刀翻了个面,“这个名字我在主峰后厨听过一次。那些内门弟子说他来自西陆,来头很大,墨九霄见他都客气三分。”
西陆?苏晚皱眉,“东陵八宗的地盘在东陆。西陆是妖族的地盘。”
“所以他是妖?”
不一定。苏晚说,“但他在东陵八宗的地盘上自由活动,说明他有背景。”
阿箐没说话。她磨完最后一面,把刀收起来。
“下午练什么?”
接刀。苏晚说。
“接刀?”
昨天灰衣人用石子打我,我用柴刀挡住了。苏晚说,“但那是运气。如果我能在被攻击的时候,每次都知道刀该怎么摆,初选就能多撑一会儿。”
阿箐看着她,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会自己定规矩了?”
从陈一云说我有资格定规矩开始。苏晚笑了一下,“我得假装自己配得上这句话。”
——
辰时末,陈一云来了。
他今天没有拿木剑,也没有拿真剑。他手里拎着一捆布包,里面装着十几根削好的木棍。
这是什么?苏晚问。
投枪。陈一云把布包打开,“初选里有擂台战,也有乱战。乱战的时候,你不仅要挡刀剑,还要挡从各个方向飞来的东西。”
苏晚拿起一根木棍。两头削尖,比箭重,比枪短。
“你扔,我接?”
我先扔,你躲。陈一云说,“等你躲得开了,再练接。”
阿箐把院子中间清出一块空地,插上几根木桩做标记。
规则。陈一云说,“你站在圈里,不能出圈。我用一成灵气投枪,目标是你的肩膀、膝盖、脚踝。被打中一次,绕院子跑十圈。”
这规矩是你定的还是我定的?苏晚问。
我定的。陈一云说,“但你昨天下午没练,欠我一顿。”
“我昨天下午练了蒙眼跑。”
那不算。陈一云说,“蒙眼跑是逃命,接刀是正面挨打。两回事。”
苏晚站到圈里。
“来。”
陈一云第一根木棍投得很快。苏晚侧身,木棍擦着她的袖子飞过去,钉在身后的木桩上,尾端还在颤。
反应可以。陈一云说,“但你是用眼睛看的。”
“不用眼睛用什么?”
用身体。陈一云说,“眼睛会骗你,身体会记得。”
第二根、第三根、第四根。
苏晚开始还能躲开,到后来木棍越来越密,她只能狼狈地翻滚、矮身、用手臂去挡。有一根擦过她的小臂,留下一道红印。
第十根。阿箐报数。
第十根陈一云加了力道,带起一阵风声。苏晚听见声音从右边来,她肩膀先往左闪,但木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正好落在她闪避的位置上。
木棍打中她的右肩,苏晚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,差点踩出圈外。
这是骗招。陈一云说,“声音从右边来,不代表枪也从右边来。”
苏晚揉着肩膀,咧了咧嘴。
“你从哪里学的这些?”
我师父。陈一云说,“他说外门弟子没资格挑对手,只能学会怎么挨打。”
“你师父是个好人。”
死了。陈一云说,“死在乱战里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苏晚没再说话。她走回圈中央,重新站好。
“再来。”
——
正午,卤蛋来了。
他这次没有提食盒,而是抱着一叠纸,额头上的汗比上次还多。
“苏师姐,阿箐师姐,不好了。”
怎么不好?阿箐问。
初选的分组改了。卤蛋把纸递过来,“原本丙组第三场的对手是’待定’,今天早上告示出来,对手定下来了。”
苏晚接过纸,看了一眼。
丙组第三场:苏晚,炼气四层,对阵赵铁山,炼气圆满。
赵铁山?苏晚没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主峰外门弟子,三年前入门。卤蛋说,力气很大,使一柄重刀。听说……他压低声音,“听说他上个月才从思过崖出来。”
思过崖?阿箐冷笑,“犯什么事进去的?”
打伤了一个同门。卤蛋说,“差点打死。”
苏晚把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谢谢你来报信。”
还有一件事。卤蛋左右看了看,“我师父说,赵铁山进去之前,柳师姐的侍女去思过崖给他送过饭。”
苏晚和阿箐对视了一眼。
几次?阿箐问。
连续送了七天。卤蛋说,“思过崖的饭本不该送进去的。”
明白了。苏晚说,“这个人情我记下。”
卤蛋点点头,转身要走,又回头。
“苏师姐。”
“嗯?”
赵铁山那柄重刀,有三十斤。卤蛋说,“你……别硬接。”
我不硬接。苏晚说,“我接不住。”
卤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笑得很浅,但眼睛弯了一下。
“那我初选那天去给你加油。”
苏晚说,“你给我喊大声点。”
——
下午,苏晚继续练接刀。
这一次她不再只躲。她开始尝试在木棍飞来的瞬间,用柴刀去拨、去引、去卸力。陈一云的木棍越来越快,她的动作越来越狼狈,但偶尔也能把一根木棍从肩膀的位置拨到耳侧。
这叫卸。陈一云说,“不是挡,是让它过去。”
我知道。苏晚喘着气,“但我的手有自己的想法。”
那就让它去想。陈一云说,“你的手比你聪明。”
第七十根木棍,苏晚终于成功卸开了一次。木棍贴着她的脖子飞过,带起一阵凉风,但没有伤到她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再来。”
——
傍晚,苏晚坐在石磨上,让阿箐给她上药。
右肩青了一块,小臂上有三道红印,左脚踝的旧伤又肿了起来。阿箐的药膏涂上去,凉得她吸了口气。
赵铁山。阿箐说,“柳如烟是铁了心要让你第一场出局。”
她知道我不能输。苏晚说,“我输了,墨九霄立刻带我上山。我赢了,她三个月的交易就泡汤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不硬接。苏晚说,“我接不住三十斤的重刀。但我能跑。重刀势大力沉,变向慢。我绕着他转,撑过一炷香就行。”
“擂台有边界。”
我知道。苏晚说,“所以我还得练怎么在边界里绕。”
阿箐把药膏收好,站起来。
“明天练绕桩。”
“好。”
还有,阿箐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柳如烟今天说的话,你信多少?”
苏晚想了想。
一句都不信。她说,“但她害怕陶公子,这一点是真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因为她说漏嘴的时候,声音僵了。苏晚说,“那种僵,不是演出来的。”
阿箐点点头,走进屋里。
苏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天渐渐黑了,石磨上的露水又开始往上爬。她拿出那块木牌,借着屋里漏出来的灯光,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。
“苏晚。炼气四层。丙组第三场。”
她把木牌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四天了。她还有四天。
——
晚晴文学馆 致力于提供 牛牛真的不《我一个女频凭什么穿越到男频啊!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28章 条件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本章共 4820 字 · 约 12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