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在旧河道里回荡,像是一群人在井底走。
苏晚没退。她把无名刀横在身前,刀身上的暗金旧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,像野兽呼吸。
大桃贴着墙站,三张黄符夹在指间。大招把腰间的零碎全捂进怀里,整个人矮了半截,只剩一双眼睛在黑暗里转。
陈一云的手按在剑柄上,旧剑穗垂在腕边,一动不动。
几个人?苏晚低声问。
七个。大桃说,三个碧落宫,两个青石城执法,还有两个——
她顿了一下。
九霄宗的。
苏晚的刀尖朝下偏了半寸。
七个人从拐角处转出来。三个穿碧落宫青白袍,腰间挂着莲花玉坠。两个穿青石城执法黑甲。剩下两个缩在最后,一个穿九霄宗外门灰袍,一个穿戒律堂青袍。
那个外门弟子抬起头。
眉眼往下耷拉,嘴角一边高一边低,笑起来本该猥琐,此刻却笑不出来。
贾明涛。
苏晚看着他。他也看着苏晚。眼神碰了一下,立刻错开。
苏姑娘。碧落宫领头的是个筑基中期,声音比柳如烟还冷,圣女请你回青石城别院喝茶。
我不渴。苏晚说。
圣女说,那人笑了一下,你不去,她就请赵铁柱去。
苏晚的手指收紧。
手背上的赊刀印记忽然烫了一下。
不是她自己催动的。是有人在用灵气触碰它。
她顺着那道灵气的方向看去,目光落在贾明涛身上。
贾明涛缩在最后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他的手指在袍袖里动了一下,一个小纸团落在地上,被风卷到苏晚脚边。
没有人看见。
除了苏晚。
等等。她说。
碧落宫那人挑眉:苏姑娘想通了?
我想先去个地方。苏晚说,死人巷尽头,有人摆了一盘棋。你们圣女如果想请喝茶,不如一起去。
什么地方?
你们不知道?苏晚笑了一下,那就算了。
她弯腰,假装系靴带,指尖一勾,把纸团捞进掌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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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团很小,只有六个字。
阵需愿入,非诚即裂。
苏晚把纸团捏在手心,灵气一催,烧成灰。
贾明涛的消息?陈一云低声问。
苏晚说。
可信?
半可信。苏晚说,陶圣文故意让他传出来的。
那你还看?
因为假消息里,苏晚说,往往藏着真目的。
她往前走了三步,站到旧河道正中。
碧落宫的人没动。执法队的人也没动。他们在等,等苏晚自己做出选择。
你们圣女在哪?苏晚问。
别院。领头人说。
告诉她,苏晚说,我要去一个地方,如果她敢跟,就来。
她转身朝旧河道深处走去。
大桃愣了一下,立刻跟上。大招拉了拉陈一云的袖子:走吧,姐都发话了。
陈一云没动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旧剑穗。
剑穗在抖。
不是微微颤,是整根穗子都在抖,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拽着线头。
简芸……他低声说。
什么?大招没听清。
她出事了。陈一云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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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河道尽头是一扇更大的石门。
门上没字,只有一道刀痕。刀痕很深,从门顶一直划到底,像有人用尽全力劈过一刀。
苏晚把手按在刀痕上。
无名刀的暗金旧纹忽然亮了,和门上的刀痕产生共鸣。石门发出沉闷的响动,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门后是一间更大的石室。
石室正中摆着一座阵法。阵纹用血画成,七角,每角跪着一个人。七个人都低着头,胸口起伏,却没有呼吸声。
是纸人。
控魂纸人。
阵心空着,像是专门留了一个位置。
陶公子。苏晚说,你摆这么大阵仗,就为了请我入座?
石室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。
陶圣文从阴影里走出来。他没穿墨九霄的衣服,换了一身玄门青袍,袖口绣着九瓣花。
苏姑娘果然来了。他说,贾明涛的消息,好用吗?
好用。苏晚说,但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好用。
你让我知道,苏晚说,这阵法需要人自愿走进去。所以我来了——不是自愿,是来拆你的阵。
陶圣文笑了笑。
他走到阵心,抬起手,指尖点在空着的位置上。
苏姑娘,他说,贾明涛没骗你。这阵确实需要自愿。但他少说了后半句——
阵纹忽然亮了。
不是红色,是黑色。
不情愿的人入阵,陶圣文说,阵法会先撕碎你的神魂,再把你拼成自愿的样子。
苏晚瞳孔一缩。
她后退一步,却发现身后的石门已经无声合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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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一云在石门合拢前冲了进来。
大桃和大招被隔在外面。石门沉重得像一座山,大桃的符纸贴上去,只激起几道火花。
苏晚!陈一云拔剑。
别过来。苏晚说,这是控魂阵,你进来就是第八个纸人。
陈一云的脚步顿住。
陶圣文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旧剑穗上。
陈一云。他说,三年前你师父也是站在这个位置。他没你聪明,他进来了。
陈一云的脸色变了。
你师父姓陈,陶圣文说,叫陈观潮。他查到了第七个人的名字,所以必须进来。第七个人不是别人,是我。
他抬起右手,小指缺了一截。
他进来的时候,陶圣文说,自愿得很。因为他以为他能救你。
陈一云的剑在抖。
苏晚忽然开口:陶圣文,你话太多。
因为我喜欢你现在的表情。陶圣文说,你脸色都白了,还在想怎么翻盘。
我没想翻盘。苏晚说。
那你在想什么?
我在想,苏晚说,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。
陶圣文沉默了。
因为你不能杀。苏晚替他说,你要的是活的、心甘情愿的苏晚。只有这样,你以墨九霄身份结的婴,才是最干净的。
你真的很聪明。陶圣文说,聪明的人,死得最不甘心。
所以我不打算死。苏晚说。
她把无名刀插进地面。
刀身暗金旧纹大亮,噬灵启动,开始疯狂吞噬阵法里的灵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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阵纹开始摇晃。
陶圣文的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噬灵?他说,你养活了它?
它本来就活着。苏晚说,只是你们都没问过它想吃什么。
暗金纹路顺着阵纹蔓延,像藤蔓爬上石壁。七个纸人同时抬头,漆黑的眸子转向苏晚。
你以为吞了灵气就能破阵?陶圣文冷笑,这阵法用的是神魂,不是灵气。
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半块本命玉。
玉上刻着一个字。
孙诚的本命玉。
孙诚没告诉你吗?陶圣文说,他的魂,是我养了三年的刀。
他把本命玉按进阵心。
七个纸人同时站了起来。
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,像被同一根线牵着。它们朝苏晚走来,每一步都踩在阵纹上,激起一圈圈黑色的涟漪。
苏晚的棋境全力运转。
她看见无数条线——每一根线都连向陶圣文,连向本命玉,连向孙诚的神魂。
她不是在和陶圣文打。
她是在和孙诚的命打。
她在心里喊。
【在。】
有办法不破孙诚的魂,破这个阵吗?
【无。阵法以本命玉为核,破阵即碎玉,碎玉即灭魂。】
苏晚的手指收紧。
孙诚的命,和她自己的命,现在被摆在一个秤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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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一云的旧剑穗忽然断了。
那根磨得发毛、褪色的剑穗,从中间断开,一半还系在剑柄上,一半落在地上。
陈一云低头看着断穗。
他想起三年前,简芸把剑穗系在他剑上的时候说:绳子勒得太紧就剪断,人也是。
他当时说:我不会剪。
简芸笑了一下:那如果有一天,绳子自己断了呢?
现在绳子断了。
不是他剪的。是她在很远的地方,把线扯断了。
陈一云感觉丹田里有东西在烧。
不是灵气,是压抑了三年、藏在剑穗里、藏在每一夜练剑里、藏在每一次想起她名字时的那一口气。
那口气烧了起来。
灵气从四肢百骸涌向丹田,像百川归海。原本滞涩的经脉被强行冲开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筑基。
陈一云抬头,眼眶发红。
陶圣文。他的声音变了,你刚才说,我师父是自愿进来的。
陶圣文转头看他。
那我现在,陈一云说,也是自愿进来的。
他一步踏进阵法。
阵纹立刻缠上他的脚踝,像蛇一样往上爬。但陈一云没停,他走向苏晚,走向陶圣文,走向阵心。
陈一云!苏晚喊,出去!
我师父欠你一句话。陈一云说,我替他补上。
他举起剑。
剑尖不是指向陶圣文。
是指向阵心那块本命玉。
我师父没能出去。陈一云说,但我能。
剑光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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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知道陈一云会劈那块玉。
她也知道,玉碎之后,孙诚会死。
所以她比陈一云更快。
她把无名刀从地面拔出来,暗金旧纹带着刚刚吞噬的阵法灵气,一刀劈向自己的左臂。
血溅在阵心上。
纯净天灵根的血。
阵法猛地一滞。
陶圣文脸色大变:你疯了?!
苏晚没回答。
她借着阵法停滞的那一瞬,把赊刀印记按进了自己的识海。
刀意存进自己体内。
这不是攻击。
是信号。
她赌三十息之后,自己的神魂会出现一瞬间的裂缝。
裂缝,就是轮回的入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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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一云的剑停在半空。
他看见苏晚在笑。
那种笑他见过一次——在初选台上,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。不是不怕死,是早就把死当成了一张牌。
苏晚!他喊。
出去。苏晚说,带着他们,回九霄宗。
你呢?
我回家。苏晚说,回我自己的家。
她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陶圣文的控魂阵重新运转,黑色阵纹爬上她的手腕、肩膀、脖颈。但她没有抵抗,反而顺着那股力量,把自己送了进去。
识海里,镜的声音第一次带着某种紧绷。
【警告:神识受损,锚点波动。】
苏晚没听清后半句。
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,像有人把灯一盏盏吹灭。她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这盏灯,不能再让别人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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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睁开眼。
不是破屋,不是石室,是青石城旧桥茶肆的二楼。
窗外下着细雨。桌上摆着三只茶杯,其中一只杯沿还留着淡淡的胭脂印。
简芸走了不到一个时辰。
苏晚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赊刀印记,暗金旧纹还在。丹田里花影第四瓣、第五瓣一明一灭,是刚学会花开不败第一式不久的状态。
她回来了。
但回来的不是宗门大比前一日。
是之前的某个节点——青石城旧桥茶肆,简芸刚离开。
苏晚?陈一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你怎么了?
苏晚转过头。
陈一云坐在桌边,旧剑穗还系在剑柄上,没断。他眼睛发红,是送走简芸之后红的眼眶,还有破筑基境。
没怎么。苏晚说。
她抬手按住额头。有些东西还在——赊刀印记、柴刀认主、花开不败第一式。有些东西变了——她说不清是什么,只是看到陈一云的时候,心里某个地方比刚才空了一点。
不是难过。像是有人把她对的感知削薄了一层。
她在心里喊。
【在。】
发生了什么?
【神识受损,锚点已更新。当前锚点:青石城旧桥茶肆,简芸离去后一个时辰。】
苏晚的手指收紧。
代价呢?
【未知。请宿主自行察觉。】
苏晚沉默了一息。
她看向窗外。青石城的雨还在下,旧桥下的河水浑黄,一艘乌篷船正缓缓驶过。
她知道陶圣文现在在死人巷尽头的石室里等她。
知道那扇石门会在一个时辰后打开。
知道贾明涛会把纸团丢到她脚边。
知道陈一云的剑穗会断。
知道简芸在云梦域会遇到什么。
陈一云。她说。
你不能去云梦域。
陈一云愣了一下:为什么?
因为简芸不要你跟着。苏晚说,她三年前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你三天。这次你追过去,她会分心。
陈一云的脸色变了:你怎么知道?
苏晚没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杯沿那道胭脂印,轻声说:我知道的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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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肆楼下忽然传来争吵声。
一个男声,嗓门很大:我说了这事得加钱!简姑娘让我等三天,她才等一个时辰!
一个女声,压着怒意:你闭嘴。她留了话,说苏姑娘会知道怎么找我。
苏晚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楼下巷口,一个皮肤偏黑的壮汉正被一个圆脸杏眼的女子拎着耳朵。壮汉腰间挂着骰子和令牌,女子指间夹着三张黄符。
大招和大桃。
苏晚笑了一下。
走吧。她说。
陈一云跟着站起来:去哪?
去把陶圣文的棋盘掀了。苏晚说,他摆了一盘自以为是的棋,我现在知道每一颗子落在哪里。
她拿起桌上的无名刀。
刀身上的暗金旧纹轻轻一亮,像是在回应她。
这次,苏晚说,我们不按他的规矩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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